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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写给天堂父亲的信
2017-04-04 07:50:27 来源: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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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图 王金辉H120

  史锦萍

  敬爱的父亲:

  清明将至,天地通汇情思时节,见信如面!

  虽然阴阳两隔,面见无望,但您的憨颦、喜嗔、行动、身影,无时不萦伴着我,清晰无比、从未分离。

  30年前,正当您人生旅程辗转攀搏一个个巅峰,却突然倒在了最后一个沙场,可恨的癌魔,无情夺走了您57岁的生命。记得,您最后的工作场所,是作为市商业局、王府井百货大楼为促进城乡结合发展而委派筹建平谷县百货大楼的财务负责人,双重使命,担子繁重,从立项、基建,到全程竣工交付,一干就是几年,无数个日夜,您往返在市内、远郊两个区域。那年代交通非常不便,远郊区的长途车只有寥寥的站点,一个往返就得花费一天时间。那段日子与您见一面都是极大奢求——偶尔,您返城汇报工作或出席会议才捎带回家住一晚,每次回来都是黑瘦黑瘦、疲惫不堪。听说您谢绝了工地照顾,在简陋的环境中,硬板搭床、工棚办公、热水热饭都不能保证。每次回家时,面对可口饭菜时您狼吞虎咽的情景,犹如昨天。

  您十几岁进京学徒。公私合营后一直奋斗在王府井百货大楼,几十年兢兢业业从事着各级财务管理工作,整个身心早已融入那些永远周而复始计算不完的厚厚账册、摞摞票据中。那年代没有电脑、没有计算器,纯手工计算,唯一的利器就是手拨的算盘,您是那个年代会计行业中少数可以左右双手同时拨打算盘的高手。每当一阵噼啪噼啪计算结束无误,您习惯性的右手持抓算盘中梁挺举前方的上下潇洒一抖,使所有的算珠“唰”一声归到零位,像仪仗队的军列,纹丝不乱。为此,儿时的我多少回偷偷地拿着您的算盘仿效摇晃……后来,我走上工作岗位,也当了会计,有了专门的算盘,可遗憾的是,至今我也没有练成此功。

  不记得多少个下班的晚上,您骑着自行车从东城王府井到西城家里,车后架上,黑色提包里总是装着摞摞账本,回家核算,常常到半夜还听到噼啪的算盘声。印象最深的那个晚上,您不停念叨账有问题,整整一个通宵还没有结果,给我的感觉问题很严重,吃早饭时,我望着您布满血丝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差多少啊?”“多2分。”“啊!直接减去呗。”我一脸不理解,而您,脸色一凛,严肃地瞪着我:“逢多必少,后患无穷。账目必须真实无误!”后来您坚持找到了出错的明细。这件事、这句话,对我以后人生几十年从事财务、统计、管理等职务,始终潜移默化影响我,我一直秉承不违。

  您为人坦荡实在,热心助人,有口皆识。您知道吗,在您遗体告别仪式那天,除了各级领导和您的徒弟们,整个百货大楼自发就去了几车人,还有许多因为在职营业无法分身,事后分别打电话、到家里看望各种方式追念您并慰藉我们。您肯定记得赵姨吧?那个和您曾经一个办公室工作了数年后调到市里工作的胖阿姨,原来只听您生前聊天多次提起过相处投缘的细末小事,没想到您去世后她特意专程到咱家拜访数次,还揭开了一件关于您的尘封往事——赵姨出身王族后裔,十年浩劫期间家族受到严重冲击,她虽在北京也忧心殃及池鱼,所以特将一个系着红绸带的沉重小木盒偷偷托付给您保管,并告知如果将来有缘再见可归还;如果她遭遇任何不测,这个木盒子就留送您做个纪念。后来赵姨果然遭到数次抄家游斗、返遣原籍劳动改造的株连,音信杳无下落不明,您四处多次打探无果……十几年过后,受尽磨难的赵姨全家落实政策重返北京,您得知消息后第一个去看望她,呈上那个精心保管的木盒子。当赵姨把您包裹严严实实的布层逐一打开,看到里面已然褪色的木盒,不由得泪流满面、百感交集。当着您的面,她颤颤解开了当初自己系结的梅花扣,掀开木盒盖子,露出了里面满满的金银珠宝首饰,璀璨夺目,完好无损。赵姨对我说,她第一眼看到梅花扣就知道您竟然从未打开过,而默默含辛忠守这些年,别人避之不及,这样的人品、担当,实属罕见。赵姨搂着我喋喋地哭着讲着。父亲,这件承受大风险的事,那么多年您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一个字,包括老妈。坦率地讲,听完赵姨的叙述,我内心异常平静,因为我深深了解,您,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您的为人!

  在单位,您是个称职敬业的好干部,亦是众人称赞的好同事,先进、优秀、奖状、证书,耀眼的光环萦绕着您。但在家里,在儿女眼中,您是不折不扣的严父,令人不无敬畏、有些惧怕。您的生活范围除了工作、单位,与我们在一起少得可怜的时间就是严格的纯教育模式,人生三大追求——入队、入团、入党是您给子女们确定的梯级目标。我从没有享受过在您怀中的撒娇,更不敢放肆任性。记得我唯一的反抗吗?那是小学快毕业的一个晚上,您抽查我的作业,几道冗长的应用解题好几篇作业纸,您稍稍过目就说我做错了,我一连认真反复重做几遍,结果还是原来的答案,您觉得我在敷衍,劈头盖脸训斥一通,我委屈之极,写了“我没错”三个字就跑出家门,昏黑的街上,其实我也好害怕,就躲在胡同尽头的电线杆后面阴影里,很晚了,您和妈妈出来找我,我都听到妈妈激愤之极责怪您的狠话,后来拄着拐杖的奶奶也急得出来了,大声喊着我的小名。看到颤巍巍的奶奶,担心她摔倒,情急中我跑了出来。奶奶紧紧攥着我拉回了家,有生以来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奶奶打了您,有生以来第一次您对我说,您错了,看错了一个小数点,不该那样责骂我……写到这里,满腹的内疚再次升腾,您知道吗,多少年以来我为自己当年的举动而自责不已、悔恨不已,任何理由都无法解脱、原谅自己,我情愿时光倒转再挨训挨骂千次、万次也不要离开您、离开家,更不要您的那个道歉。

  老爸,30多年了,如今您的女儿都已是鹤纹白发,回望自己走过的人生历路,无论做人处事、性格品德,竟然全部如您的翻版,亦享受到了十足的洒脱和心宁,也越来越体会您的严教、身教才是世界上最博大的慈爱。

  上天垂怜, 阴雨绵绵,混着牵挂思念的泪珠,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水、哪是泪。但求夜幕早些垂降,让我在梦里承欢膝下,与您再唠家常!

  女儿敬上

  2017年清明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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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错】 责任编辑: 王志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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